金城耀眼,原是道南一脉

2020-10-13 12:31:38 [来源:红网] [作者:易芊梓] [责编:印奕帆]
字体:【

夷江缓缓流淌,莲潭细雨飘飞。庚子国庆这些天,在湘西南突而冷冽的秋意中,我走进了一座书院的悠悠岁月。

穿过大堂、厢房、通廊,行至周子亭远眺,任思绪漫漶,那股幽雅而辽远的宋韵清风,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从湖湘文化重镇的岳麓书院,到这座雄踞江畔土台的金城书院,一个个破译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密码,无不潜藏着穿越时空的能量。

自2018年金城书院再次重启以来,一系列丰富多彩的文化活动次第展开。这些活动中有挖掘弘扬楚勇文化的专题讲坛,有开启植根传统的农耕文化体验基地,有传播书院文化的楹联征集活动,还有举办首届“金城杯”书画大赛……

一时之间,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承先贤余泽,赓续湘风楚韵,为复兴这一传统的精神殿堂添砖加瓦。

▲夷江北去

一.先贤余泽

这座曾湮没于历史烟云中的书院,正以积极的姿态,步入主流社会,我想这应是濂溪先生所乐意见到的场景。

早在公元1067年,宋明理学的开山鼻祖周敦颐,从永州到邵阳代理知州一职。后因慕名崀山丹霞胜景,他曾受邀来夫夷古县设坛布道。

在夫夷江畔讲学期间,周敦颐择一良日,由几名弟子陪同,游览了扶夷江边的丹霞峰林、温泉古洞,凭吊了白公渡等诸多风景名胜后,泛舟江上,霞光中观石崖高峙,见一江飞扬的扶夷水,汇至摩诃岭余脉的石山下,被挡住去路,一阵风撕浪咬后,又被一壁巨石所阻,转了个弯,似投入莲潭之怀,瞬间静水流深。

▲莲潭静影

或许是联想到扶夷古县多水患,而犁头湾东岸峭壁形胜之地,却如天然屏障,守护一方平安,于是他感慨万千,挥笔题写“万古堤防”,后刻上巨崖。如今,“万古堤防”四个遒劲大字依稀可辨,正见证着一段演绎了近千年的传奇。

因周敦颐在扶夷江畔传道兴学、完善太极学说的机缘,蛮荒之地自此埋下了理学思辨的种子。走在扶夷江畔的泥路石板上,我似乎听到了一代宋儒正娓娓讲述着“至诚主静”的道德论,劝众人“惩忿窒欲,迁善改过”,不厌其烦答解众人之惑。

世人皆知,周敦颐酷爱莲之玉洁,每至一处为官都会修池种莲,赏阅莲花。相传泛游莲潭后,他写下了清新隽永的传世名篇《爱莲说》,托物言志,以君子之洁喻自况。因后人感念茂叔(注:周敦颐字)高尚的品性与情操,乃将“万古堤防”旁、莲潭上游的清泉庵更名为莲潭庵;山上于康熙年间所建的清泉书院,则更名为莲潭书院。

清泉、莲潭、文昌,金城书院一路走来几易其名,而传承的“道”却始终如一,深刻影响了扶夷古县的历史发展与人文演化。

扶夷古县的蛮楚文明摆脱蒙昧,始与儒家文化融合,周敦颐不可谓不是开创者。

▲放生阁内部

二.夷江北去

文化大融合,是中国历史发展演变的一个显著特征。从西向东,再从北至南,不同文化群体间不断同化和学习,中华民族发展史上的这支交响乐,格外嘹亮。

湖湘西南边陲的这个古县,终因理学大师周敦颐的前来兴教传道,而开启新的文明进化之旅。南移而来的传统儒家文化,于是在蛮荒的尚武之地孕育生根。

当时邵州乃至扶夷,对文化教育的重视程度,远不及潭州(长沙)等北方儒家文化繁荣之地。尽管朝廷诏告天下州郡立学,而邵州因“天高皇帝远”,地方官不把兴学诏令当回事,“左狱右庾,卑陋弗称”,当时州学如此随意选址及校舍,不重视可见一斑。

周敦颐见状,即“惕汗流背”,不得不选址重迁,苦心经营。好在大气候已成,那时北方战乱频仍,经济重心已南移,南方形成了理学发展与传扬的肥沃土壤,“道脉南移”也只是欠一股东风了。

夷江北去,流不尽莲潭翻银雪浪。正如碧波荡漾的扶夷江水,贯穿崀山,汇入资江,北去洞庭湖,以江忠源、刘长佑、刘坤一为代表的晚清重臣,这些演绎了一代传奇的湘军将领,从金城书院出发,一路向北来到岳麓学院求学,携带一身楚勇基因北上。在儒家文化的熏染下,扶夷两岸的文化传承出现了勃兴之势。

“道脉南移”也好,“夷江北去”也罢,这都说明当时儒家文化与楚勇文化,在历史演变与文化融合的双重视界下,突破了空间局限,顺应时代潮流,共同推演着湖湘文化的繁荣发展。

而以紫阳书院、金城书院为代表的新宁书院文化,承载着充满野性与血性的楚勇文化,奠定承载湘湘文化余脉的基石。此后,曾不通王道的蛮荒之地,借得湖湘一脉香,迎来文明与理性的曙光。

在夷江北去的浩然潮流之中,新宁迎来了人才的井喷。清朝时,“隔墙两制台,隔江两提台,五里七道台,十里八藩台”,这一鼎盛局面至今令当地民众引以为豪。湘军阵营中,湘军鼻祖江忠源、直隶总督刘长佑、两江总督刘坤一,以及升至提督、授光禄大夫建威将军的刘光才,四人皆位列晚清“中兴名将”。

尽管如此人才井喷,但有识之士仍敏感地意识到,总少了些什么。

或感于书院道德教化的重要,或体悟到了作为湘军雏形的新宁楚勇,与曾国藩所统湘军的内在差距,那时曾担任过两江总督的刘长佑等一批人认识到了书院教育的重要性。

为传承书院文化,以达到“广丽泽之益,收乐育之功”,刘长佑联络一批士绅复修了金城书院。可以说,这一文教之功的分量,不逊色于他办团练、平定国内乱势、抵抗法国侵略的成绩。

▲莲潭霞光

三.人文经世

时至1905年,即光绪三十一年,延续1300余年的科举制寿终正寝,各地书院也纷纷更名易辙,如云烟消散。

接下来的历史,我们再熟悉不过了。这个文明古国继续经历内忧外患,传统文化日渐式微。一批漂洋过海喝过“洋墨水”的海归,发起一场场文化革新活动,却也出现过否定中华传统文化的乱象,“文化断层”局面堪忧。

哪怕是当前,“文化断层”仍是知识界关注的现象。现有识之士也意识到了问题严重性,提出了一个重要的应对策划是:复兴书院文化,以一份高度的文化自觉,“让古老文明的智慧照鉴未来”,让文脉之源流传千古。

正如张才山先生《金城书院赋》中所言,“夫夷古国,地灵人杰;旅游胜地,景由文传。书院在,文化之根不朽;文化在,思想之泉不涸”。

▲张才山先生《金城书院赋》

那么,跳出书斋,接轨时代,金城书院将承载着怎样的使命,又将如何融入现代生活与经济社会发展中,在新时代发挥书院文化的驱动价值?

从这些摆在面前的诸多问题中,大致可以爬梳出两个关键词,即“现实观照”与“价值重构”。

现实观照须从人文经世的视界,来构建审视的现实维度,这有赖于从书院最核心的价值出发,找准实现书院文化当代价值的路径。

一方面要有开放博大的襟怀,融合多元文化。书院文化融入现实,切勿孤芳自赏,躲进小楼成一统,方可进入主流社会,而不被边缘化。

与唐代以来书院往往藏身深山老林不同,金城书院建于丹霞峰林形胜之下,东夷和南蛮的结合之地,清享莲潭夜月、放生晚眺之美景,是扶夷古县学术思辨的重地,以足够开放包容、经世致用的襟怀,接纳崀山下楚勇文化、舜帝文化、濂溪文化、苗瑶文化的激荡交融。

似乎是,昔日周敦颐设坛布道,众人云集听讲的场景,依然未曾远去。

另一方面更要观照生活的问题,有人文经世的气度。在功利教育、应试教育过于泛滥的今天 ,重建书院,当以人文经世的态度与价值导向,回归“传斯道以济斯民”的本质,于空灵安静处潜研学问,于美妙体验中启迪民智。

于地方而言,晚清湘军的发祥地新宁,有了神韵崀山、秀美夷江,尤其崀山拥有国家5A级景区、世界自然遗产、国家地质公园等多张金闪闪的名片,然而在人文资源的开发上似有不足。

若没有人文底蕴的涵养,县域文旅开发终将成“无源之水”。

正如刘长佑在《金城书院叙》中所言,“思复其旧而更图其新”,根植深厚的人文土壤,面向新时代将书院打造成一方乡土的文化圭臬,这才是发挥书院当代价值的题中应有之义。

▲金城书院书画展

四.金城耀眼

金城书院再一次重启以来,转瞬又过两年。

一个共识应是,提升书院人文精神,实现传统与现代的对接,重新进入主流社会,赢得社会各界的认同,焕发它的人文精神,实现现代化“重生”。在开放、包容,以及价值重构中,以大书院格局展开,以人文经世的气度,培育学风士气、文明风范。

在一批退休老部们的积极参与下,包括政府部门在内的社会各界也都看到了传承书院文化的时代意义。于是,越来越多的社会名流及各界精英,踊跃参与金城书院重建,志在放大书院的当代价值,令人感佩之至。

这些退休老干部们,专注于挖掘与传承扶夷这片土地上的优秀文化基因,以弘扬书院文化为己任,无私奉献,不计辛劳报酬。围绕书院文化振兴所展开的诸多活动,让我们看到了金城书院重启后的点滴进步。

我们还看到,金城书院的主导者们聚集于崀山脚下,诠释着“修身乃学问之源”的真谛。而书院要成就包容、开放的大格局、大气象,也得始于一点一滴且也绝不懈怠的努力。

譬如,院长肖剑锋先生不仅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实业家,也是一位引领时潮、垂范时代的“中国好人”。他艰苦创业后有所成,转向公益事业,用良善与大爱,诠释着何谓文明家风,何谓“敢为人先”的湖湘精神。他和他的“中国最美家庭”,无疑也是厚重的书院文化释放当代价值的生动案例。

无论是儒雅通达的乡贤,还是创业有成的实业家,他们都以强烈的文化使命感,用情怀与担当,分享其中的挫折与跨越,续写书院的传奇故事。

▲2019年9月26日,金城书院农耕文化基地启动

书院如一本厚重的书,正一页接着一页翻开。

从濂溪先生设坛布道,泼洒湖湘文化雨露,于扶夷江畔的蛮夷之地开始,到如今金城书院重启一系列文化活动的盛大开启,崀山脚下的这片土地,始终在多元文化的激荡交融下,向阳生长,光鲜而夺目。

几年前,我曾登顶金紫岭,也就是金城山。后来得知,这一座山居然是一座引来天下名流吟联、见证夷江北去的文化名山。之所以称为“金紫岭”,《大清一统志》有过解释,山上产云母石,“日暮望之,如水镜高悬,照耀人目”。

而莲潭之上的这抹耀眼新生,正与金城山上的“水镜”相得益彰。金城书院的光鲜,也正从濂溪余脉汩汩而来,潺潺成镜。

金城耀眼,原是道南一脉。

(注:本文图片由张才山先生提供)